白砚

Unlight沉迷中。

满03

03

秋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透过院墙上的裂缝可以看到街上行色匆匆的男女老少和五颜六色的油伞。落入男人院内的雨与街上的雨并不会因为一墙之隔而有所不同。被枯叶覆盖着的泥土已经完全被雨水浸透,发出萧瑟的霉味。

今日,男人和他的式神间也弥漫着沉默。

这个贫穷的阴阳师家里的屋顶漏了,泥水不停滴在榻榻米上,滴在潮湿的家具上,滴在一人一妖身上。

啪嗒,啪嗒,啪嗒。

嗙,嗙,嗙。

 “够了,满,不要再用尾巴拍地板了!”

男人终于忍受不了,用命令的语气唤了黑影的名字。

周所周知,每一只妖怪都有自己真正的名字,但并非“雪女”“狐妖”这类,这只是一种妖怪的统称。

一旦妖怪将它的名字告知于人,就表示它愿意供此人使役。

四年飞逝,男人衰弱的过程好似雨点撞向地面的一瞬间。纵然记忆力随身体一起老去,与这只黑色妖怪初次见面的画面依然鲜明——

那也是一个雨点紧密如织的黄昏,妖气四溢的眼睛炯炯如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初出茅庐的阴阳师。

“谢谢你肯做我的式神,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没有名字。”

起初,男人以为这是“不可以”的意思,但随后妖怪的话让他改变了想法:

“……如果你需要,现在给我起名也不是不行。”

怄气一样生硬的话语中带有的一丝妥协,让远处的滚滚雷声听起来也变得柔和。

终于拥有了第一只式神的阴阳师止不住笑意:

“好啊!”

……

“晴……喂,晴……晴明……明……喂!晴明!”

迷迷糊糊中,男人听见有谁在喊自己:

“怎么搞的!怎么一转眼你就睡着了!”男人睁开眼,发现满的前爪已经搭上了自己的鼻尖,正要拍打。

“哎呀真是头疼!人一老了就管不住自己打瞌睡呢!”

“还没到四十岁的人说什么蠢话?还有,两天前我就跟你说过,如果再不修好屋顶,咱们两个中必定有一个会倒下——你是因为感冒,而我是被气死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回房间正经睡会儿……唉,这几天晚上连续工作,身体有点吃不消……”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这个糟老头子!”

晴明挠着肚子爬进了桌子下,满怒不可揭地加大了尾巴拍打榻榻米的力道,整个房子因而陷入了轻微的晃动,房梁上些许泥土被震落在地,迅速地和积水融为一体。

“是是是……唉,被活了几百岁的东西骂老头子还真是令人伤心……”

晴明最后几乎是用梦呓敷衍着满,然后以令人咋舌的速度进入了深眠。满无奈地转过头去,不再看呼噜震天响的晴明,心里盘算着如果是从前,自己的妖力是否能使天空放晴。

“哎呀,我老远就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灾兽大人嘛!”

雨幕突然被一个细长的身影撕开,谄媚的语调,阴阳怪气的声音,令人不快的措辞方式都透着不祥。满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位女性站在院子门口,以刚刚降生于世的姿态。

几百年间,满见过的人类女性成千上万,不管是风华绝代的还是面目可憎的,它都有波澜不惊地面对的自信,但如此丑陋的女性,满还是第一次见——抛去长满疖子的秃顶,干瘪的乳房和瘦削的肩膀同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挪开目光;手脚不自然地歪向身体外侧,眼球也随着手脚的抽动,同时向相反的方向疯狂转动。

雨点像是对落在她身上这件事怀有厌恶般,强行改变了下落的轨迹。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但并未到空无一人的程度,但没有一人看向那一小片没有落雨的空间——对于妖怪来说,化形难,隐藏自己却很简单。

“还在玩吗,戏弄人类的游戏?”

“提问之前先自报家门应该是常识吧?还有我不知道你指什么。”

“常识?呵呵,那是人类的常识,并非妖怪的。”

女人学着乌龟样子将下巴往前努了努,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抽搐,她将头伸到了满的面前。满看着横跨整个院子的脖颈,眯起了双眼,两轮圆月变为了下弦月: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轱辘首。什么事?”

“别急着下结论呀,万一我不是您认识的那一只呢?”

“少废话,说话这么恶心的妖怪就算找遍日本也只有你一个。你霸占多少个人类的身体我都认得出来。没事就快滚。”

“我只是来探望昔日的战友的,真怀念我们以前唱着笑着奔跑在屋顶上,为人类带去恐惧和噩梦的日子——那种欢愉,无论夺取多少个人类的身体也无法媲美啊!”

“好了我知道了,你现在探望完了,滚吧。”

“难道您就不怀念那段无以伦比的时光吗!不怀念那些跑过的屋顶、夜晚的街道上熊熊而起的大火和跟在我们身后的小妖怪吗!”

轱辘首说到动情之处,眼球要飞出眼眶似的地旋转起来,脖颈疯狂地摆动,仿佛人类陷入火海的画面已经出现在眼前。看着满陷入了沉默,轱辘首继续自说自话:

“哎呀真是万分抱歉,我忘了您正在进行一件更加有趣的事——扮演阴阳师的式神来骗取人类信任,利用灾兽的特质使对方趋于衰弱,便于夺取力量归为自用——我说的没错吧,灾兽大人?”

“不是,我只是在帮晴明维持妖怪与人类间的平衡罢了。”

满随口编了一个理由。对于憋了一肚子火的它而言,眼下没有事比驳倒谈话对象的自以为是更值得开心了。

轱辘首听了却哈哈大笑——

“平……衡?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只有在我们与人类的对峙中,人类处于劣势时,他们才会搬出这种理由剿灭我们。用脑筋想想吧,当人类压倒性地强大时,他们就会更加正大光明地消灭我们,谁会再提妖怪与人类间的平衡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满暗骂自己的借口找得不明智,这个伸着几米长的脖子手舞足蹈的丑女人直叫它反胃。

“哎哟不闲聊了,这次我真的该走了。这个叫晴明的人类看上去傻里傻气的,没想到符纸的布阵还挺毒辣的……烫烫烫烫!我的脖子!”

轱辘首瞟了一眼桌子下鼾声如雷的阴阳师,飞快地缩回了脖子,这时一个光着脚的孩子冒雨大笑着从大院门口跑过,却被轱辘首伸出的脚绊了一下。看着上一秒还满面笑容的小孩摔得一身是泥、哇哇大哭的模样,轱辘首露出了陶醉的表情,然后蒸发般地消失了。

雨依旧下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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